上世紀五十年代,中國內地推行「戲曲改革」運動。透過現代化的整理,許多過去僅靠口傳身授的傳統劇目得以系統性地保存。此外,這場改革亦致力於完善及改編劇本,並提升舞台表演藝術,使傳統戲曲能與現代社會接軌。在此背景下,大批戲曲佳作相繼湧現,如粵劇《搜書院》、潮劇《蘇六娘》、越劇《王老虎搶親》及《紅樓夢》等。這些佳作吸引了中國內地的電影製片廠,將其舞台藝術精華搬上銀幕。與此同時,香港電影公司亦吸納內地戲曲養分,大膽創新,如長城電影公司便起用香港明星結合內地名家錄音,開創出獨樹一幟的越劇電影《王老虎搶親》(1961)。戲曲電影成為香港五、六十年代最重要的片種之一,深受海內外觀眾喜愛。本次選映的四部經典作品,詞曲優美、服飾考究,充分彰顯了中國傳統戲曲藝術的雋永魅力與多樣性。
本節目特別邀請著名劇場導演及劇作家林奕華,主講其中兩場映後談,深諳如何在現代舞台搬演文學經典的他,將帶領觀眾從嶄新角度切入,重新欣賞兩部越劇電影。
「鏡像廊」上看越劇
林奕華
越劇與我的緣分,一回是喜相逢,一回是悲孤苦。
先說喜從何來。
早在我的少年時代,家裡有一部十四吋黑白小電視。好些在電視上播過一次便失蹤的電影,都靠它我纔沒有錯過。想起它,便想到謝賢、南紅的《神鵰俠侶》(1960),江青、容蓉的《七仙女》(1963),還有一部《王老虎搶親》(1961)。
是這部越劇,讓我第一次見識了「性別是一種表演」。雖然當年這名詞還不流行。小熒幕上如此高佻的古裝美女,一動起來,竟是玉樹臨風的大帥哥。這教人如何說得清楚,脈搏加快是因為她,還是他?
戲中的他,是周文賓,男扮女裝,迷倒了把人搶回府中的王老虎。演員的她,是夏夢,久仰長城大公主大名,這纔是初見。見了面,驚為天人,讓我覺得自己便是王老虎。
《王老虎搶親》有很多「性別表演」。周文賓這一分鐘是個女的,下一分鐘是個男的,片中大量全身鏡頭,如同搭起一座「鏡像廊」(Hall of Mirrors),讓夏夢的反串,照出戲曲身段的性別流轉。劍指變蘭花指,惡霸面前是假嫵媚,蓮步變方步,意中人面前是真瀟灑。嫵媚,瀟灑,瀟灑,嫵媚,看得人心花怒放。
再說悲從何來。
正步入青年時代,開始讀《紅樓夢》。原著要到第三回,男女主角才正式現身,電影快得多了,開場3分鐘,林黛玉已經身在榮國府。兩句交代情境的歌詞之後,第三句,便道出了寄人籬下的心聲,「記住了,不可多說一句話,不可多走一步路。」
這兩句歌詞,不是出自曹雪芹手筆,是編劇徐進,為越劇《紅樓夢》寫的唱詞。不要小覷簡單又對仗的兩行文字,我不會忘記第一次在心中默唸它們時生起的莫名感受。
但見她從轎子步出,回身一望陌生的周圍。走出了半身入鏡的畫面,那推軌的鏡頭,送她穿過庭院和矗立兩旁的丫鬟。拾步登上台階,一扇大門打開,鏡頭從內看外,跨過門檻的她,進入了廳堂。鏡頭體貼的,她動,它也動,她停,它也停。「記住了,不可多說一句話,不可多走一步路。」
鏡頭的動靜,就是林姑娘的心情,才進府便惶惶恐恐,往後的日子,可想而知。是導演岑範的共情調度,使觀看變成了陪伴。
在中三年級那年,我把足本越劇《紅樓夢》的唱詞背了下來。不會講紹興話,我就假想,那是吃著黏牙的湯圓講的普通話。
兩部舞台上的越劇搬上銀幕,《王老虎搶親》動中求靜,看的是神韻,《紅樓夢》(1962)靜中求動,看的是氣質。兩部都是電影,越是不同,越是耐看。






